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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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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落日》(24)上册 (2017-11-09 17:38)

             【东方红丛书】 王先金/编著

 

             张学良与宋子文的“凄然”友情

 

19361231日,国民党军事法庭会审结果出炉,由军统负责管束张学良的命令下达,张学良与挚友宋子文在宋的官邸——鸡鸣寺公馆门前握手告别。从此,这对有着数十年交情的朋友天各一方。

在张学良失去自由的30年间,宋子文先是积极奔走,企图为张学良争取一定范围的人身自由,没有获得成功。后来便多次给张学良寄送钱款和生活用品,在美国寓居时宋还照顾张的原配夫人于凤至及其子女,帮张学良代理家产分配等事务,两人的情谊非同一般。

宋子文为于凤至赴美治病筹“救命钱”

张学良幽禁湖南期间,结发妻子于凤至患了当时国内无药可医的乳腺癌,张通过宋美龄游说蒋介石,允许于凤至赴美就医。在宋子文的亲自安排下,于凤至从上海搭美国飞机出境。宋子文本人因公务先行飞赴美国,在华盛顿见到于凤至后,当即向张学良报告夫人平安抵美的佳音。

宋子文发给张学良的电报中说:“伊雅格陪尊夫人来华盛顿,马丁、雷孟仍在英。已屡次嘱其来美或赴爱尔兰。宝林在德,已嘱来美或赴瑞典,宝贝安好。”                          张学良与宋子文()

电文中的马丁、雷孟、宝贝均为张学良子女的昵称,三个孩子是张学良1934年赴欧洲考察军事时留在国外读书的。这一次宋子文不仅和宋美龄一起成全他生病的妻子安全出境,还在美国打听到他两子一女的下落。这让幽禁中的张学良闻讯倍感欣慰。

于凤至手术急需一笔昂贵的医疗费用,宋子文出国前已得到张学良的重托,到美国解决“西安事变”后花旗银行冻结的一笔张学良的私人存款。为了这笔救命钱,安子文着实煞费苦心,初时遇到了种种麻烦,经过百般疏通,冻结的钱款终于全部得到理想的解决。

尤其让张学良动情的,还是宋子文夫妇为于凤至的手术,在华盛顿和纽约两地奔波。宋子文在一份给张学良的电报中说:“尊夫人患胸癌,弟等屡次坚劝及早开刀治疗,惟渠意须待令郎月底由英来美后再行割治。”

张学良看出于凤至的执拗性格与宋子文的急迫心情,从湖南发信给妻子,最终,在宋子文等友人的鼎力劫持之下,于凤至总算同意在纽约一家医院进行切除左乳房手术。194121日,宋子文给张学良发来一份平安电报,内称“尊夫人开刀,经过良好。”到此,张学良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宋子文为张学良筹款

1945年抗战胜利后,张学良提笔给在南京的宋子文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唯前由香港带来之现款早已用罄,目下时常囊空如洗。弟深知雨农状况,不愿常烦向他累索。……弟从来没有穷过,有时弟与四妹相顾大笑,觉得手中一文不名,真是好玩得很。现在不能不向兄作将伯之呼,拟用四妹名义向中国银行或兄借款数十万,或将来由弟偿还,或立即由弟函美国家中拨还。两种办法,请择其一。总之,弟……吸香烟要吸到底,舍不得丢烟头。走路要择软的,怕费鞋哟。你们听见会笑吧?……”

张学良的这封来信,百般辗转,层层审阅,直到1946年的春天才到宋子文手上。经努力斡旋,宋子文很快就为张学良解决了一笔足可渡过难关的生活之资。

此后,宋子文在国民党政权里也越来越不顺遂,并于1947年初无奈去职,到上海过隐居生活。这年4月东北军元老莫德惠得到蒋介石允许,将要前往台湾新竹探视张学良,宋子文闻知后,吩咐台湾银行为其解决20万台币供会面使用,还托莫德惠捎去生活物品。

莫德惠离开台湾时,张学良给宋子文复一信。信中说:“弟之家事劳兄分神太多了。兄之交来法币、香烟多条等等,使弟也无法再说谢谢。而雪中送炭故人情深,只有心藏罢了。”

最后的重逢

1949年,宋子文与貌合神离的蒋介石彻底决裂,到美国当寓公。在宋美龄的多次催促之下,宋子文终于在1963年决定回台湾,但只同意“观光”,不接受任何官职。

1963213日,宋子文悄悄来到台北近郊的复兴岗70号——张学良的住处。

张学良在日记中记载:“中午11点半,J·L(黄仁霖)陪同T·V(宋子文)、秀峰(中统特务)来,多年别来,相见无限凄然,欢谈一刻许,辞去。……”

分手之前,张学良谈到要在家中设便宴款待宋子文,宋子文爽然答应。

217日,宋子文推掉一切国民党军政高层的邀请,来张宅赴宴。宋子文还是在黄仁霖、叶秀峰等人的陪同下前来。席间稍有活跃,不过话题仍没有涉及敏感的政治问题。

张学良和宋子文分手时,将他幽禁期间始终带在身边的历代名人字画中的两幅古画送给了宋子文。这却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1971425日,宋子文在旧金山与朋友聚餐时猝然死亡,张学良闻讯,面对大海,潸然泪下。

 

                 昔日阶下囚  今日座上客

    

70年代后期,随着时局的变化,两岸关系开始解冻。19783月,蒋经国当选为台湾国民党的“总统”,继续推行他革新保台的既定政策。

    蒋经国宣誓就职回到家中,第一个打电话祝贺的就是张学良。蒋经国悉知张学良的用意与苦心,在他看来,父亲对于迟暮之年的张学良仍畏之如虎,实在有些多虑了。这位当年的少帅,如今已是78岁的老翁,没有一枪一弹,一兵一卒,难道在这个孤岛上,还能演出一幕西安事变,再掀起一场政治波澜吗?既然如此,何不在张学良的问题上再迈出一步,以显示自己的开明和宽容呢!

    1010日,张学良受蒋经国的邀请,参加了国民党双十节阅兵式,就坐于中央观礼台上。这是张学良被监禁以来,第一次公开露面。

    张学良的连续出现,立刻成为台湾民众和新闻媒体一致注目的新闻人物。

    1979105日是中秋节,在大直七海官邸有一场别具涵意的聚会。与会者除了主人蒋经国夫妇外,来宾包括:“总统”府秘书长马纪壮、资政张群、战略顾问何应钦、画家张大千、国安会议秘书长黄少谷等人,另一对引人注目的贵宾,正是张学良夫妇。隔天,各报都显著报道,台湾的百姓都已了解,蒋家昔日的“阶下囚”已成了今日的“座上客”。

    19801020日,在“总统副秘书长”张祖诒和“国防部副参谋长”马安澜的陪同下,张学良夫妇又前往金门参观。

    参观金门后的第二天,台湾各报又登载了张学良访问金门的消息,并配发了他在金门前线用高倍望远镜眺望大陆河山的照片。

    这是蒋经国的用意:你们(指大陆方面)说张学良不自由,我就拉出来给你们看看,名义上是张看大陆,实际上让大陆看张。张学良早就想摆脱政治的干系,没想到还是做了一回政治游戏的工具。

    对于张学良,蒋经国已不像他父亲那样严加限制了,张学良已经获得相当程度的人身自由,但他并不是完全自由的人。

    蒋经国与张学良的关系,表面看来十分亲密,实际上仍然心存芥蒂。因为蒋介石临终前“不可纵虎归山”的嘱咐,会时常在蒋经国的耳边回响。

 

 

                   张学良终于“解冻”了

 

    1988113日午后,长期患病的蒋经国终因心脏功能衰竭,在台北去世。

    第二天,张学良获准到荣民总医院怀远堂吊祭这位与他交往了近四十年的台湾“总统”。他在赵一荻的搀扶下缓缓步入灵堂,凝神注视着蒋经国遗体,神情哀宛婉凝重。他在蒋经国灵前深深鞠躬,内心充满痛苦难言的感怀。

    从灵堂出来,赵一荻轻挽丈夫欲让他坐回车中,但张学良却轻轻拂开夫人的手臂,驻足缓缓回过头来,久久凝视着哀乐低回的灵堂,那目光分明是在告别一个时代,向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作最后的诀别。

    此时,西安事变半个世纪过去了,张学良仍然未获得自由。蒋氏父子的相继去世,张学良的命运才获得较大的转机。张学良终于走出幽禁所,走向人间,成了一个自由的居民。

    就在蒋经国去世不久,国人对张学良的记忆,才刚刚掀起。呼吁为张学良“翻案平反”的呼声不断。

    李登辉上任不久,即邀请张学良夫妇到他官邸茶叙。

    张学良这位“冻结”的功臣,现在“解冻”了。历史不再有禁区,张学良可以同历史学者唐得刚、望冀等人见面,谈谈他们想知道的一些历史。

    台湾人也知道了张学良,一个与他们课本中不一样的张学良。他成了媒体的热门人物。他成了历史的“熊猫”,每天收到的来信就不下十封,大陆人来台湾最想看的也就是他。

    张学良晚年生活

张学良的电影、电视剧、戏剧书籍更是汗牛充栋。他所去过的地方:大帅府、金家巷、华清池、台安、黔灵洞等,都有他的事迹展览。

    然而,张学良也把一个谜留给世人:尽管每次听到“松花江上”这首歌时,他都激动不已;尽管他从不掩饰他对祖国大陆,特别是东北家乡的眷恋之情,但为什么“解冻”已过十年的他,却一没有再踏上回家的路? 

    张学良本人对此未作正面回答;而赵四小姐的回答则是:他们都笃信基督教,基督徒四海为家,不一定要落叶归根。

    另有一种说法是:当张学良准备动身回大陆时,台湾方面有人告诉他,还是以不去大陆为好。因此他就放弃了回大陆的打算。           

    当年英姿勃发的张少帅,如今已垂垂老矣,连吃饭都只能进流食。恐怕没人敢冒险让他从大洋彼岸的夏威夷飞回祖国。看来在他有生之年,遗憾就只能是遗憾了。

    张学良曾写下这样两句诗:“虚名误人深,白发催人老。”

 

 

                      九十岁华诞

                                            张学良老年生活

(张学良的生日按阳历是63日,按农历是四月十七日,因64日那天是他父亲的忌辰,他就改在199061日过他的90华诞。

张学良一般不过生日,要过,有一条铁打不变的原则:绝对避开农历四月十七日和公历64日。1928年的“皇姑屯事件”发生在64日,这一天的农历是四月十七日,正是张学良生日这天。

199061日这天,张学良90华诞,冠盖云集为张学良祝寿。张学良伉丽踏进设在圆山饭店12楼的昆仑厅,赵一荻忍不住说:“汉卿,真想不到有这一天。”“是啊,真想不到。”张学良回答。

    在此之前,国民党元老张群等一大批对张学良发动“西安兵谏”充满崇敬之心、且对他无端遭受不公正待遇50多年心有不平的国民党人士,早就在酝酿着对张氏的一个公开的祝寿活动。当张学良90岁生日到来的时候,张群等80多名国民党上层人士及景慕这位民族英雄的海外学者们,共同发起了一个震动中外的张学良九秩祝寿。与其说这是一种祝寿,不如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公开平反虽然是迟到了的平反。

    90岁的张学良在寿宴上感慨地说:“人说虚度90,对国家对社会对人民毫无作为。我是一个罪人,我自己觉得万分惭愧。我何德何能,蒙诸位朋友为我祝寿。感谢上帝,除了上帝之恩外,什么也没有。”

    尽管张学良称自己“虚度90”,“什么也没有”,但他的一颗爱国心,却从未泯灭。在参观郑成功祠之后,他曾留下一首诗自况:“孽子孤臣一子儒,填膺大义抗强胡。丰功岂在尊民朔,确保台湾入版图。”

    如今已是百岁高龄的张学良,谈到自己长寿的原因时,认为主要是睡觉睡得好。他说:“我喜欢睡觉,最大的原因是不知道愁,就算第二天把我枪毙,我也得睡觉。”

    “不怕死,不为钱,丈夫决不受人怜;顶天立地男儿汉,磊落光明度余年。”这是张学良对自己一生的评价。

 

 

                    周恩来函慰张学良

 

19611212日,周恩来和邓颖超邀请张学良的二弟张学铭及夫人朱洛筠和张学良四弟张学思夫妇及东北政坛与张学良有过交往的名士20余人,在北京饭店纪念西安事变25周年。

朱洛筠是北洋政府代总理朱启钤的六女,年幼时与赵一荻一起玩耍,入学后是同窗。朱洛筠后来嫁给张学良二弟张学铭,两人又成了妯娌。

    席间,大家很自然地谈起了张学良将军在台湾的近况,尤其讲起张学良被迫写《忏悔录》一事,都愤慨不已。其中张学良的四弟张学思更是感情激动,在向周恩来敬酒时竟然泣不成声。周恩来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周恩来手书了几句话,托张学铭夫妇设法转达给张学良将军。

周恩来写给张学良的这封信,共有十六字:“为国珍重,善自养心;前途有望,后会有期。”

周恩来写给张学良的这封亲笔短信,既没有收信人的姓名,也没有写信人的署名。何如能把这封信送到张学良手中呢?

在蒋介石父子退居台湾后,周恩来总是通过各种渠道、各种关系,暗中了解和关心张学良夫妇的状况。周总理有一次跟张学铭说,怎么样能了解一下他(指张学良)在台湾的情况,花了好多钱,托了好多的人,找了很多的渠道,都没能跟他接触上。张学铭说:“这个事你找我的内人(朱洛筠)最合适了。”

    朱洛筠的五姐叫朱湄筠,人称“朱五小姐”。1931年九一八事变时,马君武写过一首“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的打油诗,诗中的朱五指的就是朱湄筠。朱湄筠后来嫁给了张学良的亲信朱光沐。张学良遭到幽禁后,朱光沐做了宋子文的秘书,当时住在美国,朱湄筠带着子女独自生活在香港。

    朱浣筠是朱洛筠、朱湄筠的第十个妹妹,当时住在台湾,她的丈夫卢志德是蒋介石的私人医生。朱浣筠夫妇都信奉基督教,跟蒋介石、张学良同在台北的凯歌教堂做礼拜。朱浣筠有和张学良接触最为便利的条件,是能够与张学良直接接触的最佳人选。

席间,张学铭向总理详细地介绍了在台湾、香港的朱家姐妹情况。当时,周恩来听了张学铭的介绍十分高兴,马上拿出纸笔写下了那十六个字。考虑到张学良的安全,行事严谨的周恩来并没有在上面署名。总理把这封寄托着他对张学良无限思念与关切情感的短信郑重地交给了张学铭,希望张学铭设法尽快将信转到张学良的手中。

    宴会结束了,周恩来回到了寓所,他的情绪依然转不过来,继续沉思他和张学良昔日的友情。周恩来回想起张学良最后一次寄给他的信,应该是在1946年春天。当时,张学良手书的密信是由东北元老莫德惠,奉蒋介石之命前往贵州息烽监狱探访张学良的时候,偷偷避开戴笠的耳目捎出来的。张学良在信中这样写道:

    “别来十年,时为想念。兄当同感,现日寇已经驱出,实为最快心之事。尔来兄又奔走国事,再做红娘,愿天相助,早成佳果。此良所想者也。近日友人惨死,数难闻之,为之一痛,只心吊而已。良一切尚好,余不尽一。弟良于四月十九日。”

    周恩来尽管国事繁忙,日理万机,但他只要回想起当年在延安与西安时期和这位东北少帅的短暂接触,特别想起囹圄中的张学良和写给他的信,仍然常常怅然落泪,思念之情与日俱增。时至今天,“西安事变”已经过去二十多个春秋,张学良将军仍然被幽禁在台湾,与世隔绝。周恩来抚今追惜一腔悲愤之情,无法控制。他给张学良写的封信,带去了他的一片心。

    张学铭夫妇接受周恩来的重托后,即以探亲为名前往香港和朱湄筠接洽、联络。当时朱湄筠在香港因经营不善生活十分拮据,张学铭夫妇每次到香港都带去很多钱,作为朱湄筠的活动经费。

    经过充分的运作和筹备,1962年春,朱湄筠专程前往台湾,将周恩来写给张学良的密信连同张学铭、张学思胞弟的两封信交给了妹妹朱浣筠。

5月的一天,朱浣筠将信夹在一本《圣经》里,带到了张学良、赵一荻经常去做礼拜的凯歌教堂。在教堂做礼拜时,朱浣筠巧妙地靠近张学良,将事先准备好的《经圣》快速地递给张学良。在圣歌声中,张学良打开《圣经》,周恩来写的“为国珍重,善自养心;前途有望,后会有期”十六个字立刻映入他的眼帘。熟悉的字体,关切的话语,加上特有的灵犀相通,使张学良马上意识到这封未署名的短信,一定出自周恩来之笔。张学良与朱浣筠二人心照不宣。

后来张学良也回了一个纸条,也是夹在《圣经》里,是很简单的几个字,他很好什么的。张学铭一直跟周总理的关系比较亲近,他回来后要向总理汇报。周总理说:“我估计小蒋是知道的,要不然不可能让她进去。我估计是小蒋故意让把这个东西带进去的。”

    (在200511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窦应泰编著的《张学良遗稿:幽禁期间自述、日记和信函》一书中,说周恩来的给张学良的信,是朱湄筠到台湾后,将信藏在一盒糖果中,托董显光转交给张学良的。)

 

 

                  于凤至在美国

 

1940年春的一天,掩不住一脸忧郁的于凤至只身来到美国求医。

当于凤至醒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胸前,喃喃自语道:“我成了一个残疾人,还能昂首挺胸地面对这个世界吗?还有勇气面对张学良的爱抚吗?”

贝尔医生来了,一脸严峻。“女士,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你乳腺上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也就是说,你身体里别的地方也有癌细胞了。”

于凤至的眼睛里闪出一丝绝望。死亡,她似乎并不惧怕。只是她舍不得已经送到英伦三岛留学的三个儿女,也舍不得张学良。

“不,有救,放疗加化疗。”贝尔医生说。

在几经考虑后,于凤至终于咬紧牙关,开始了痛苦而繁琐的放疗和化疗。可那段放疗和化疗的日子真让人难挺、难熬。恶心、呕吐、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让人看着心寒,她不得不弄顶帽子来戴。

经过三次手术的于凤至,形容憔悴,连走路都佝偻着身子。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坚强,竟能像一棵野草一样活下来。

当她的身体渐渐恢复,有能力重新面对生命的时候,又一次想起了股票大厅。于凤至这个大家闺秀、少帅夫人,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股票市场。

从那以后,于凤至多了一个营生,常常去股票市场,买,抛,买,抛……她在这种激动人心的拼杀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乐趣。凭着女人的直觉和敏感,凭着从父亲那儿遗传来的精明,于凤至在美国的股市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翻云覆雨,得心应手,死钱儿变活钱儿,于凤至手里的钱迅速增值。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样富有经营的天赋。一个从中国东北小镇上走出来的女人,在美国华尔街的股市上竟然能处变不惊,玩得游刃有余。                               暮年张学良

这时候,于凤至几乎忘记了身体上的伤痛,感情上的隐痛,漂泊异乡的孤苦,一门心思地投入到炒股的激动与快乐中去。

闲暇时,她也会开着车,到美国各地去转转。

有一天,她经过一片荒野,在两山当中一块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地方,她和伴她一起漫游的几个朋友转了一阵,找到一户人家去休息。可巧那家的人正打算搬到别处去,想低价卖掉房子和地。

经过番讨价还价,于凤至决定买下那块地。同去的人劝她别贸然行事,它不会有多大升值空间。可于凤至很固执,她凭直觉,觉得这是一块吉祥福地。她交下定金,那片地方归于凤至所有了。那是她在美国置下的第一笔产业。

半年以后,于凤至买下的那块地被一商家看中,要做高尔夫球场。买家找到于凤至,几经洽谈,那块地以高出购买价好几倍的价钱出手。于凤至稳稳当当实实在在地赚了一大笔钱。

炒股、炒房地产,于凤至凭一个女人的直觉和敏感,使她的财富如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在人生的苦海中,她终于找到一个抓手儿、一根救命的稻草。

只是与张学良的通信越来越短了,到后来彼此间都有些无话可说似的,只剩下了“保重身体”,“保重”。于凤至每次收到那样的信,表面上微笑着,内心深处却是说不出来的隐隐作痛。

她知道,她这个“夫人”只剩下名分。她挣钱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证明价值?证明存在?

 

 

                  张学良第一次旅美

 

    1991310日正午1230分,一架从台湾飞来的大型华航班机,从碧蓝的云空中缓缓降落在美国旧金山国际机场上。候机坪前静静地恭候着一些特殊的华裔人士。他们当中大多数是闻讯赶来的新闻记者,记者们把镜头对准了已经开启的舱门。

    当所有的乘客都走下飞机以后,忽然,记者们的镜头里映现出一对年迈的伉俪。那位拄着一支手杖,身穿深褐色短呢大衣,罗宋帽下露出斑斑白发的老人,就是当年因为发动“西安兵谏”而震惊世界的张学良!他的身影在舱门口刚一出现,停机坪前的所有前来迎候他的男男女女们都爆发出一陈惊喜的喝彩!

    随他走下飞机的是赵四小姐!

    旧金山机场出现了少有的热烈场面。

    就在张学良飞抵旧金山之前,东南亚媒体曾经一片轰动。就在张学良从台湾桃园机场刚登上飞机时起,各报纷纷刊出如下赫然醒目的新闻标题:《张学良赴美探亲》、《张少帅迈出了一大步》、《少帅说:我是秋后的蚱蜢》、《少帅,永不褪色的人》、《张学良赵四携手走过坎坷人生》等等。有记者写道:“在中国现代史上最具有传奇色彩的英雄人物,‘西安事变’的主角张学良将军,自从1936年失去自由,由一位美人从青春陪到迟暮,双双幽居55年以后,终于从宝岛台湾飞到美国,使其传奇生涯更增添了罗曼蒂克的色彩。……张学良的亲属几乎全在美国。元配夫人于凤至自1940年来美,一直未回中国,去年3月以91岁高龄在洛杉矶去世。……少帅此行主要是探亲与家人团聚。” 

张学良此行,他向台湾当局讲的唯一理由,是去看望子女。不过,张学良私下里曾对几位友人说过,要去纽约会朋友,会的是女朋友。

人们猜测:原配夫人于凤至已于一年前去世了,该是要会蒋夫人宋美龄吧?不过据知情人讲,这段时间蒋夫人恰恰不在纽约。

张学良所乘飞机在旧金山着陆后,就被女儿、女婿接到家去了,自有一番说不尽的天伦之乐。

两天以后,距旧金山城外20里的“多树城”,张学良在赵四小姐和张闾瑛、陶鹏飞、张闾琳、陈淑贞等亲友们的簇拥陪同下,来到了于凤至生前住过的那幢乡间别墅。它在一片树木的掩映下显得秀丽安静。这里的院落屋宇仍然如昔,然而却更换了新主人。张学良默然地伫立在那一层层红树环绕的白墙红瓦小楼前,用昏花的双眼望着那幢小楼,陷入了良久的凝思。他似在沉思,也似在追忆。他的结发妻子,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在美国撑过的那些岁月,多少艰难,多少困苦。那幢白色的小楼仿佛就是妻子伫立的身影,她在苦难中殷殷期待、翘首盼望,却没有等来她和他见面的一天。早在一年前,他多年思念的结发妻子已经在洛杉矶比佛利山顶别墅里溘然长逝。他现在只能静静地面对着那幢在风雨中瓦釉斑驳的小楼,一时间,张学良号啕大哭 ,泪水在他脸上流淌。他在心里喃喃地说道:“凤至,我来晚了!”

“爸爸,母亲她老人家去世前,曾经在洛杉矶好莱坞电影城附近给您买下了一所住宅,那里环境优美安静,如果你们将来到美国长住,就住在那里吧。那是我妈对你们的一番心意啊!”女儿闾瑛发现老父神色黯然,忽然在旁边提起了这件或许能让他心生慰藉的事情。可是张学良却默默地苦笑了,叹息说:“谢谢她,谢谢她对我们的一片爱心,可是,我现在只有来这里探亲的自由。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当真能够来美国定居,那么我一定要到洛杉矶去,看看她为我们准备下的别墅!”

后来,张学良终于从台湾方面获准,可以到美国定居了。但他和赵一荻没有选择去洛杉矶,而是去了夏威夷。

四天过后,老两口又去洛杉矶,数日勾留中,除了同子女欢聚,还拜访了于凤至墓。然后,赵四留下,张学良由孙儿、孙媳陪同前往纽约,下榻于曼哈顿花园街贝夫人的毫宅,一住就是三个月。这样,“女朋友”之谜也就揭开了。

 

张学良、赵一荻夫妇被押到台湾后,经一位朋友帮忙,赵一荻的六嫂吴靖能与他们通信了。直到张学良夫妇能到美国探亲后,他们才得以在美国加州重逢。距离1935年年底的那次见面,中间相隔了半个多世纪。

尽管赵一荻的六哥赵燕生已于1979年过世,赵四小姐还是念念不忘她的六嫂。当她们在美国加州的一个旅馆里见面时,这对姑嫂都忍不住流泪了。

赵一荻和吴靖年轻时既是同学,又同是清华大学第一批女生,后来又成了她的六嫂。

后来张学良夫妇定居夏威夷,吴靖每隔两年就去看他们一次。吴靖90岁生日也是在夏威夷度过的,张学良夫妇出席了她的生日宴会。

如今,张学良夫妇已经长眠在夏威夷的一座山上了,2007年已经97岁的吴靖还健在上海居住,这位老人,谈起赵四,仍充满了钦佩之情。她说赵四小姐非常坚强,也很能干,在最困难的时候,所有的家务都是她一个人干,就连张学良穿的衣服也是赵四小姐亲手设计的。

 

 

                   吕正操上将拜见老长官

 

    张学良知道侄女张闾蘅经常往返于内地,在她返回大陆初期,就向她提起,他很想知道两位老部下的近况,叫她设法见见,这两个人一位是吕正操将军,一位是万毅将军。

19846月,张闾蘅从香港到北京洽谈商务,在杨拯民(全国政协副秘书长)的介绍下,特意登门拜访了吕正操。她第一眼看到吕正操时,心里就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这个人怎么那么像我大伯!得知张学良近况后,吕正操十分高兴,在她回港前夕,特意托她给张学良带去一副健身球和上好的新茶,表达祝福和挂念之情。

有一次见面时,张闾蘅问吕正操,“你的手受过伤吗?”吕将军不解,她说:“我大伯提起你,说原先想送你去空军学飞行,因为你手受过伤,后来改送你去当陆军。”吕老很感慨地说:“老长官还记得我手受过伤呀。”

张闾蘅见到万毅时更觉感人,他两眼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就拉着她的手,她知道他更是想传递对她大伯的感情。

张闾蘅有一种使命感来安排吕正操与张学良在美国会面。

1991310日,失去自由达半个多世纪的张学良夫妇,终于离开台湾去美国探亲。

    1991430日,中共中央决定委托吕正操代表中共和全国人民赴美国看望张学良将军。

    吕正操190514日出生在辽宁省海城县,和张学良是地地道道的同乡,比张学良小3岁半,在东北讲武堂张学良是老师,吕正操是学生。吕正操在张学良的卫队当上士期间,张学良看他的字写得不错,便推荐他于1923年冬考取东北讲武堂第5期。吕正操曾在张学良手下工作了十多年,他原是张学良的副官、团长。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被扣,东北军内部矛盾重重。为了保存抗日力量,吕正操率六九一团开赴冀中,投奔中国共产党,开展抗日游击战争,任冀中军区司令员。新中国成立后,任铁道部部长、第六届全国政协副主席等重要职务。几十年间,他们之间失去了联系。直到张学良的侄女、五弟张学森的女儿张闾蘅从香港来北京经商,吕正操和张学良的联系才重新恢复起来。

    几十年来,曾经深受张学良器重的吕正操无时不在怀念着对自己有过颇多影响的老长官。

    1984年冬,吕正操在游览了张学良早年的囚禁之地浙江奉化雪窦山后,作《浙东纪行》:

        雁荡奇突屹浙东,剡溪九曲万山中。

        以血洗血高格调,逃台迁台小易盈。

        西京谈和安天下,忧里课求易大同。

        思君长恨蓬山远,雪窦双楠盼汉公。

    寄托了对张学良将军的思念。这首诗由张闾蘅转交给张学良时,张学良非常高兴,说:“我也回他一首。”当即挥毫,写诗一首作答:

        白发催人老,虚名误人深。

        主恩天高厚,世事如浮云。

    1987年初,张闾蘅再度来北京,带给吕正操张学良题赠的一首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无言。

    这是集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中第五首的第三联和第五联而成的,将原诗“欲辩已忘言”的“忘”字改成了“无”。

吕正操接到集诗后,也以同样的集句方式回赠。他从陶渊明歌唱陶然自乐生活的组诗《读〈山海经〉》选了“精卫衔微木”一首,摘出第二联和第四联,集成这样一首诗:                 张学良(左)和吕正操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长在。

        徒设在昔心,良辰知可待!

    吕正操将原诗中“良辰讵可待”的“讵”改为“知”,反其意而用之,希望张学良振奋精神,焕发青春,相信他曾经为之奋斗的理想一定能够实现。

    199061日,张学良90大寿时,吕正操发去贺电:

    “适值先生九秩大寿,不能亲自前去祝贺,甚以为憾。先生爱国爱民,坚贞不渝,大义凛然,天人共鉴。正操忝列门生,情深袍泽,耳濡目染,受益匪浅,遥望云天,不胜依依。仅以几句俚语为先生祝嘏:‘讲武修文一鸿儒,千古功业在抗胡;盼君走出小天地,欣看人间绘新图。’情长纸短,言不尽意,敬祝健康长寿。”

    往来传递的诗书,并不能尽慰念念不忘他的老长官的吕正操。他几乎无时无刻不期盼着有一天能与他深深敬仰的张学良重逢。他曾多次表示:“只要少帅能够出岛,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要去一趟。去拜见多年不曾相见的老长官,以示对少帅的一片敬意。”

    现在,张学良终于出岛了。

1991310日,张学良偕夫人赵一荻赴美国探亲。523日,吕正操一行五人,飞向大西洋彼岸,先到美国西海岸名城旧金山。在这里,吕正操先会见了赵一荻女士。其时,张学良已去纽约。526日下午,他们飞抵纽约。529日上午,张闾蘅全家包括父母、妹妹陪同吕老一行抵达张学良下榻的寓所,所有人在车里等,张闾蘅先上楼通报。那时,张学良在纽约住贝祖贻太太的家里张学良一见到张闾蘅,就迫不及待地问她:“其他人呢?”她说:“都在楼下。”他挥挥手说:“快请上来呀!”等她带着吕正操一行再上楼时,张学良已经站在电梯口迎接客人了。吕正操刚走出电梯,便见张将军站在公寓门口等候,一身西服,穿戴整齐。用不着介绍,张学良一眼就认出了吕正操,老远就伸出手,吕正操快步向前去,紧紧握着张将军的手。半个多世纪未曾谋面了,两人心情都很激动,双手紧握,四目相对,沉思片刻,吕正操说:“校长,今天是我和你分离545个月零4天,我真高兴能再次见到您。”互致问候,即进屋落坐。

张学良幽默地说:“我可迷信了,信上帝。”

吕正操随口接上:“我也迷信,信人民。”       张学良和吕正操

张学良笑着说:“你叫地老鼠。”这指的是当年吕正操在翼中和军民一起运用“地道战”等形式,抗击日寇侵略,开展游击战争的事。

吕正操紧接着说:“那还不是靠的人民群众!地老鼠也是人民创造的嘛,我能干什么,还不都是人民的功劳。蒋介石、宋美龄都信上帝,八百万军队被我们打垮了,最后跑到台湾。”

张学良说:“得民者昌!”

吕正操紧接着说:“那还不都是靠的人民群众!

吕正操送上从北京带来的生日贺礼:一整套张学良爱听的《中国京剧大全》录音带和著名京剧演员李维康、耿其昌夫妇新录制的京剧录像带,当年所采制的碧螺春茶叶,还有一张大陆画家袁熙坤为张学良画的肖像及一幅由著名书法家启功亲笔手书的贺幛,书录的是张学良的一首小诗:

        不怕死,不爱钱,

        丈夫绝不受人怜。

        顶天立地男儿汉,

        磊落光明度余年。           张学良在看吕正操给他带来的碧螺

    530日下午,中国驻美国大使馆派车,将张学良由曼哈顿公园大道的公寓里,接到曼哈顿瑞士银行总经理办公室,吕正操和张学良第二次见面。这次是他们两人单独谈话。吕正操首先向张学良郑重递交了邓颖超的信,并转达了中共中央领导对他的问候。在信中,邓颖超受邓小平委托,诚恳欢迎张将军在方便的时候回家乡看一看。张学良没有用放大镜,脸几乎贴到信纸上,一字一句地认真看着。看到末尾邓颖超的签名时,他说:“周恩来我熟悉,这个人很好,请替我问候邓女士。”沉思了片刻又说:“我这个人清清楚楚地很想回去,但现在时候不到,我一动就会牵涉到大陆、台湾两个方面……我不愿意为我个人的事,弄得政治上很复杂。”他表示要写回信。不久,他给邓颖超亲笔复信,其中写道:“寄居台湾,无日不有怀乡之感,一有机缘,定当踏上故土。”在谈话中,张学良还引用“鹤有还巢梦,云无出岫心”两句诗来表达他既想回家看看,又不愿过分张扬的愿望。

    这次见面,他们谈了三个多小时,主要是吕正操介绍大陆方面的情况。谈话后,他们一起驱车前往饭店,参加张闾蘅的妹妹张闾芳为张学良举行的祝寿宴会。为了避免外界猜测,吕正操决定不出席61日的公开庆寿活动。

    531日和61日两个晚上,旅美华侨先后两次为张学良举行祝寿宴会。吕正操送的贺幛被张学良特别悬挂在61日宴会大厅内显眼的地方,正式向外界透露了吕正操赴美为他祝寿的消息。阎明光代表大陆亲朋故旧出席了寿宴,张学良悄悄托她转告吕正操,希望再见面详谈一次。

    于是,吕正操邀请张学良于64日下午到中国常住联合国代表团团长李道豫大使的别墅做客。吕正操一行在纽约就住在大使别墅里。届时,张将军在阎明光、张闾蘅陪伴下来到别墅。他带来一包台湾产的凤梨酥给吕正操。这次谈话涉及的范围更广,从过去、现在到将来,从政治、经济到人物,再到海峡两岸将近半个世纪的风云变幻,张将军一一随口道来,而且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交谈中,张将军尤为关心祖国的统一问题。

    张学良说:“我看大陆和台湾将来统一是必然的,两岸不能这样长期下去,台湾和大陆总有一天会统一,这只是时间问题。”

    吕正操给他介绍了中国共产党实行一国两制、和平统一祖国的政策。张学良表示,愿为祖国的和平统一尽点力量。他说:“我过去就是做这件事的,我愿保存我这个身份,到那一天会用上的。我虽然九十多岁了,但是天假之年,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很愿意尽力。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愿意为中国出力。”张学良总觉得自己对国家没有什么贡献。

    吕正操说:“您自己太谦虚了。”张学良则有点遗憾地说:“我不是自谦,我对国家什么贡献也没有,也没参加抗日战争。有两句诗是对我自己的写照:‘白发催人老,虚名误人深’。”吕正操说:“您一生做了这件事(西安事变),使中国人能跟日本侵略者打上这一仗,就足够了。”又说:“张将军一生爱国。”张学良则再次表示,他虽然幽居50余年,早已远离政坛纷争,但他对国家对人民的一片赤子之心始终不变。他说:“我是个爱国狂。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张学良。”

    辞别时,张学良向吕正操明确表示:“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我是很想回大陆去看看的。可是,我在离开台湾的时候,只对李登辉说是到美国探亲的,并没有说要去大陆,因此,我不能从美国回(大陆)去。”

 

 

                张学良到美国定居

 

张学良口中“最喜欢的女人”蒋士云女士,1910年出生于苏州,由于上有一兄俩姐,故称为“四小姐”。她天生丽质,聪明早慧,是我国著名银行家贝祖诒(淞荪)的遗孀,也是建筑大师贝聿铭的继母,人称贝夫人,已是80岁的老人。她健朗康泰,雍容华贵,待人亲切客气。年轻时艳光照人,活泼开朗,落落大方,这也许是少帅无法忘情于她的原因。她喜欢朋友、爱热闹,日子过得并不寂寞,常有朋友请她上馆子,品尝中西佳肴,偶尔亦看电影和京戏……少帅曾多次表示他最喜欢的女人在纽约,大概就是指贝夫人。她是在少女时代于北平邂逅少帅的,双方虽聚少离多,但少帅始终念念不忘“士云贤妹”,“士云贤妹”亦未忘少帅。这次(1991)张学良首度访美,旅居纽约三个月,即下榻贝公馆。

贝夫人蒋士云的父亲蒋履福(范五)是我国老外交家,江苏吴县人,北大毕业,曾任驻比利时公使馆随员,驻意大利代办。蒋士云随父去欧洲,留学于法国巴黎。1932年,蒋士云在欧洲与丧偶的贝祖诒结婚,做续弦夫人。贝的元配庄氏生了六个子女,老大即贝聿铭。贝祖诒曾任中央银行总裁,我国外汇制度创始人,是宋子文手下的大将,1982年病逝纽约。蒋士云与贝祖诒育有一女。贝祖诒和张学良有一点很相同,即口才好、会讲话、爱说笑话、爱热闹。

张学良认识蒋士云时,“她还是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在北平长大的蒋士云到14岁才回苏州,因而说话带有北方口音而非吴侬软语,后随父游宦数年,在法国、美国读过书,能操流利英语、法语。                      蒋士云(左2)与张学良(左3)在华盛顿

1927年,蒋士云随父回到北京,与少帅相识于外交总长顾维钧的宴席上,互相都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尔后,他们又在上海重逢,赴宴、伴舞、出游,总是以英语互通情愫,谈得十分惬意。

少帅诚邀蒋四小姐到奉天的东北大学就读,而她碍于巴黎的法文学业尚未结束,不想半途而废,请求假以时日,少帅表示理解与支持。之后,他不断收到蒋四小姐寄自巴黎的书信,知道她心中也充满着矛盾。

1930年末,结束巴黎学业,蒋士云即返回上海。她实在难以割舍对少帅的一片恋情,新年一过,便到北京与张学良相见。这时她却发现少帅身旁,于凤至之外,还有一位女秘书,并从少帅口中了解到这位捷足先登的赵四小姐的曲折来历。这样,尽管两人欢聚如常,却共认“鸳盟”缘分已尽,唯有洒泪而别。

蒋士云后来嫁给了贝祖贻。婚后,他们长期寓居国外,恩爱夫妻长达半个世纪,直到1982年贝祖贻病逝于纽约。

贝夫人也认识张学良的原配于凤至和赵四小姐,她说于凤至气量大,赵四气量小、专制,但陪少帅幽居几十年,“实在不容易”。贝夫人还说,赵四小姐一向不喜欢少帅和朋友来往,不要他和别人接触,要控制少帅。她说:“像少帅这种人,怎么可以不见朋友呢!”                   蒋士云在纽约家中

这次少帅赴美旅行,先至加州,贝夫人邀请他们到纽约玩玩。张学良夫妇一起到了纽约,赵四小姐先回加州,张学良则在摆满古董与字画的公园大道贝公馆住了三个月,贝夫人每天为少帅安排节目,日子过得非常惬意。少帅是虔诚的基督徒,贝夫人也改信基督教,周日陪他上教堂。赵四小姐则每隔两三个礼拜从加州赶到纽约,从旅馆打电话给住在贝公馆的少帅催驾,叫他早点回加州,少帅置若罔闻,继续待下来。

新获自由的张少帅,住在纽约贝夫人家里。贝家地处纽约市内最繁华的五马路中段,和宋美龄居处相去咫尺。张少帅坐了50年的大牢,这次忽然飞到世界最繁华的大都市来,纽约华人社区为之轰动,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他自己已多少有些飘飘然。

风流少帅当年,身边真是姬妾成群,美女如云。要啥有啥,谁敢不听少帅的指挥?可是50年之后,就只剩老太太、赵夫人一人了。如今饮食起居,安内攘外,一切都得听夫人的话了。

“我有时发大脾气,我太太还是让我的。”张学良不免有时还在吹牛。

“平时不发脾气呢?”唐德刚嬉皮笑脸地问他。

“那当然都由太太做主。”张学良诚恳地说。

这晚张学良的兴致特别好,在餐会上讲了许多有关男女关系的笑话。把个一向端庄肃穆的“袁世凯的孙子”和孙媳,都笑得前仰后合。张学良在纽约玩得昏天黑地之时,那孤零零一人,在三藩市含饴弄孙的赵夫人,从华文报上和私人情报圈中,得到了张少帅返老还童的小报告。赵四紧急电召无效之后,还得御驾亲征,才把这个90岁的老顽童,抓了回去。

那时张学良已过了91岁生日,才依依不舍地告别贝夫人。

张学良旅美期间,适值宋美龄女士去了台北(19919月始返美),二位老人未能晤面。贝公馆距宋美龄的纽约寓楼,仅隔数条街。

张学良晚年曾动念想写一本口述历史,认识历史学家、传记文学家唐德刚后,就准备让他写。唐德刚主张由哥伦比亚大学主持其事,他可代为联系并参与其中。张学良来到纽约后,入住蒋士云家中,却引发了一场家庭风波。

唐德刚本安排好张学良与哥伦比亚大学校方餐叙,到了约期前三天,他打电话提醒贝夫人,贝夫人说:“汉卿去佛罗里达了。”

事后唐德刚才知道,是贝夫人骗了他。这场餐叙一直拖到19915月底才重新进行。不料,这场叙旧联谊的餐会,竟还惹出了麻烦。原来席间有人带了摄影机,拍下了贝夫人频频为少帅夹菜的画面,这段录像辗转到了赵四小姐手中,她看后不悦,亲飞纽约把张学良给“押回”旧金山。

事后赵四迁怒于设宴请客的唐德刚,从此不再让唐德刚为少帅做口述历史。

 

岁月磋跎,眨眼又过了两个年头,1993年底,张学良与赵四小姐果然再次来到了旧金山,同时也取得了长期在美国定居的“绿卡”,定居檀香山。

张学良决定离开台湾到美国定居后,委托侄女张闾芳变卖了在台湾的家产,表面上看是“投靠亲友安度晚年”,实际上他是希望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在美国可以摆脱各种政治羁绊,可以自主、自由自在会见各地的来访者,过去要“请示报告”,而在美国则可以自己做决定了。但这样自由的日子来得太晚了。

张学良夫妇在夏威夷定居,与侄女张闾蘅一家为邻。

赵一荻年轻时曾患肺癌,割除了一片肺叶。而张学良在40多岁时患了严惩的眼疾,因居在深山中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视力差到看人只是影子,打麻将全靠手感,一耳全聋,一耳微有听力。多年,赵一荻就是张学良的眼和耳,两人以轮椅代步,相依度日。

    那时,张学良仍有回大陆走走的愿望,但由于赵四小姐反对少帅回大陆,也就促成了少帅终老海外、怅望神州!后来,少帅嘴巴虽不讲,心里却很后悔没回大陆。从此,张学良的身体和精神就慢慢不行了。

    由于种种原因张学良也没有实现去洛杉矶的诺言。在他决心在夏威夷安度晚年的消息传出后,坐落在比佛利山上的那幢白色小别墅,已由张学良和于凤至的孙女转卖给了一位美国电影明星。只是在比佛利山脚下那座幽静的玫瑰公墓的一隅,却始终有两座覆盖着青石板的墓穴完好地保留着原貌。其中左侧的墓碑上镂刻着“张于凤至”等字样,右侧的墓地则是一座空穴!

                                                   

    2000520(农历四月十七日),是张学良将军百岁诞辰。528日,海内外华人为张学良将军隆重祝寿。

    张学良自1936年“西安事变”起就从政治舞台上消失了,直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才结束幽禁生涯,恢复自由之身。19913月,经当时的台湾领导人李登辉首肯,他第一次走出台湾,到美国探望女儿张闾瑛、儿子张闾琳,在那儿住了三个多月。19931214日,张学良第二次出岛,先到旧金山看儿孙,然后前往夏威夷度圣诞并在此定居下来。

    半个多世纪与世隔绝,张学良更增添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青春的渴望。他害怕孤独,喜欢热闹,爱小孩子,爱小动物,特别爱看小鸟,这大概也是他能在夏威夷长住的原因之一。

    张学良喜欢跟年轻人在一起,有一年他的几个侄女到夏威夷看他,准备上卡拉OK厅去玩,他也要去,吩咐孩子们用轮椅推着他去歌厅逛逛。人越老,好奇心越强。住医院治病时,他让护士推着他满医院乱窜,最后没地方可去了,让人推他上厕所转转。护士说:“你干吗不行,非得上那个地方去?”他说:“我看厕所干净不干净,看他们管理得怎么样。”童心未泯,这正是耄耋老人生命之火熊熊燃烧、恒久不熄的可贵心态。                                   张学良百岁华诞

    张学良一生有三爱:一爱打麻将,二爱说笑话,三爱唱京戏。只要有这三样陪伴,他就不觉得寂寞。

张学良眼睛不好,牌上的字,他凑上去能看得见,稍远一点的、或者别人面前的牌则完全看不见,全靠手感摸牌。跟他打牌每打一张,一定要报牌给他听。他的记忆力很好,打过的牌他看不见,只能靠脑子记,他不仅要记自己的,还要记别人的,实际上他一个人要记四家的牌,很难。于是,他发明了一种新打法,每人去掉一套,打11张,其他规则不变,这样记起来容易些。张学良的牌艺很高,每次打牌,十有八九是他赢,也不是大家故意输给。他说,现在站不住,走不动,打麻将既是娱乐,也能锻炼身体,锻炼脑子。

张学良年轻时就是北京城有名的票友,前些年大陆的京剧名角应邀访台,他几乎每场必看。199415日,夏威夷名票仝玉洁及汪文娟请张学良吃饭,特别邀集了来自南京、北京的几位名演员及当地的若干爱好者助兴。起初,张学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面喝茶,一面听大家唱戏。就在众人大拉大唱之时,张学良突然起身离座。大家以为他要上厕所方便方便,谁知他却走到琴师沈福庆面前,说他也唱两段过过瘾。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他越唱越起劲,唱完全部《失空斩》之后,还要琴师为他拉一段《斩黄袍》。这出数百年前的老戏,沈琴师不会,张学良未免有点扫兴,恰好在座有位张天心先生对此戏十分熟悉,帮他操琴,张学良大乐,过足了戏瘾。

    张学良性格开朗,说话风趣,常令四座捧腹大笑。这天过足了戏瘾,张学良兴头不减,饭桌上仍然大讲笑话。讲完笑话,他又当场赋诗一首:“自古英雄多好色,未必好色尽英雄。我虽并非英雄汉,惟有好色似英雄。”书赠在座各位。如此坦诚,令左右忍俊不禁,开怀大笑。

前些年,张学良要返回大陆重游故地、探望故旧、祭扫祖坟的传言时有所闻,有杂志甚至说他曾秘密回到西安,言之凿凿。张学良的亲友介绍,张将军无日不想回大陆特别是到东北看看,但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未能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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